陈冬林
晨雾还没散尽,田埂上的碎米菜已开出细碎的白花,一簇簇顶着露珠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我想起母亲提着竹篮走在前头的身影——她弯下腰,专挑那些肥壮的,连根拔起,根上的泥土还带着春日的湿润。如今母亲不在了,可碎米菜年年都长。
“三月三,蛇出山。”这句念叨,母亲说过多少回,我已记不清。她总是一边清洗荠菜,一边讲:吃了碎米菜煮鸡蛋,头不晕,腰不酸,毒蛇见了绕道走。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,荠菜的青草气混着鸡蛋的醇香,顺着灶房的木窗棂飘出去,飘进整个村子的清晨。
小时候嫌那味道苦,捏着鼻子不肯张嘴。母亲便哄我:“祖先传下来的方子,吃了这一年都平安。”她把剥好的鸡蛋递到我嘴边,蛋清上染着荠菜的淡绿,像春天留在上面的印记。我囫囵吞下去,她便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田埂上的车辙。
今晨大姐打来电话:“三月三了,记得自己煮鸡蛋。二姐一早就去田埂上掐碎米菜了。”电话那头传来锅盖掀开的声音,热气模糊了她的语声,我却仿佛看见两个姐姐在灶前忙碌的身影——一个添柴,一个捞蛋,像极了当年母亲带着她们的样子。
我在这头的厨房里也煮了一锅。窗外的城市没有蛇出洞的传说,也没有祭祖的鞭炮声。但这一碗荠菜煮鸡蛋端在手里,祖先的祈福、母亲的叮咛、姐姐们的牵挂,都化在唇齿间那缕微苦回甘里。母亲走了,可还有人记得在每年这一天,替她为我煮一个青草染过的鸡蛋。
2026年4月19日农历三月初三于石门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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