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久没有回老家了,便每每地做梦,每每地梦见家门前那颗老柳树,每每地梦见柳树边的那条河——渫水河。
我的家就住在河边上,这是我的河,父亲的河,爷爷的河,爷爷的爷爷的河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打从西边姗姗走来,在我家的门前绕了一个大弯,又匆匆往东跑去,跑向天的尽头…
当第一只阳雀儿从遥远的南边把春天驼来这里的时候,映山红开了,柳条儿绿了。勤快的庄户人便忙活了起来,扛着星星出门,顶着月牙儿回家,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,播撒着一点吝啬的希望。那个忙,那个累,难得有几个消停歇息的时候。总记得爷爷忙里偷闲的空当,便老是吧嗒着他那颗锃亮发光的铜烟锅,一声不响地吐着浓浓的烟雾。在那一团烟雾里,我似乎看到了庄户人的许多掌故,许多快乐与辛劳…
那时候的日子好紧巴,奶奶时常在院子里一边晾晒着打满补丁的衣裤,一边唠叨着:“又没油炒菜了,前天来客又把换盐吃的几个鸡蛋煮完了”。母亲也常常抱怨:“这日子啥时是个头哟!”父亲这时候就会一声不吭地打整着犁耙锄头等家伙什。就连那山林中的苦雀儿,也体谅着庄户人的难处,成天价“苦哟—苦哟!”直叫得嗓门儿嘶哑着。嗨,这通人性的小鸟蛋,这黑色的小精灵。
只有我们这些不更世事的娃蛋蛋,成天价地被快乐包裹着。
夏日的黄昏,夕阳散落在河面上,整条河铺满了一层金箔,就像哪位仙女不小心掉下的一条金丝带,煞是好看。
这个时候,河边上便热闹了起来:爷爷和那些老汉们,把牛牯儿牵到河边饮水,抽着老旱烟,彼此炫耀着自个儿的牛牯膘水如何的好,功夫如何的强。桂花姐和那些姑娘大嫂们也来到河边漂洗衣衫,“叮叮咚咚”的棒槌声,“叽叽喳喳”的笑语声,好生热闹。谁家的小伙说了媳妇,打发的有灯芯绒布;谁家的老母猪下了几个崽崽,有一只还是五爪的,都是很好的话题。偶尔也传来几声“砍脑壳的”,“会你的死”的娇叱,那准是大柱哥那帮小伙子在洗澡时,不知把哪个姑娘的花衣衫悄悄拿走了。或是故意弄湿了哪位大嫂的蓝围裙。那清澈澈的、凉悠悠的河水肆意地冲刷着庄户人一天的烦闷和辛劳。 我们这些娃蛋蛋也不含糊,赤条条地在河中嬉闹,来“狗刨刨”,“扎猛子”或来“翻天云”,比谁的肚皮翘得高,躺在河水里就像躺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一样,满河的星星和月亮被我们搅了个稀把烂。
有的时候,我们这些娃崽崽就在村打谷场里“躲猫猫”,“捉羊儿”,或围在场边的桂花树下听奶奶讲“三国”讲“岳飞”。也讲“张果老被罚在月亮上砍桂花树”,我们痴痴地听,望着月牙儿使劲地想:张果老为什么就砍不断那棵桂花树呢?想不明白就不想了,拉着嗓门儿唱起了儿歌“月亮走,我也走,我跟月亮提笆篓,一提提到南门口,撞到一树好石榴…”唱着唱着又到河边的柳树下捉“夜火儿”(萤火虫)去了。
哦,这渫水河,清清的河,母亲般的河,包裹着庄户人的辛劳与欢乐,勤劳与希望,承载着庄户人的活路,就那么昼夜不停地向前流哟,流…
那时节,大柱哥和桂花姐可要好了。大人们说他们是很好的一对儿。真的,桂花姐好乖的,大柱哥好带劲的。常常看见在河边的柳树下,大柱哥抱着桂花姐啃她的嘴巴巴,看那样儿,好甜好甜的。这时候我们就唱起了别的大哥哥们教给我们的歌儿:“桃花开在三月八,大柱找个媳妇儿叫桂花,南山坡上逗啵啵,北山哇里摸瓜瓜,不晓得有哪一天,生个白白的胖娃娃....”懵懵懂懂的,不大明白是些个什么意思,可还是鼓起腮帮使劲地唱。大柱哥和桂花姐便跑过来,大柱哥在我们每个人的屁股上轻轻的一个耳巴:“再唱,揍夸你们的屁蛋蛋”桂花姐脸上有些红红的,把我们每个人的脸蛋轻轻地捏几下:“再唱这下流歌,姐姐不和你们玩哒,把你们的脸包捏破它不乖,长大了找不到媳妇儿”还一副生气的样子,我们晓得,那是假装的,他俩对我们这些淘气包可好了,常常给我们好吃的:板栗啦,杨桃啦,李子啦,或是每个娃儿两颗糖,那时候可稀罕着呢!最有意思的是带我们到河里捞鱼儿,什么“土哑巴”,“花斑斑”,“岩爬爬”可多了,把几个大篓子装得满满的。大柱哥和桂花姐把大部分都分给了我们,多好的大柱哥,多好的桂花姐。可后来,他们却成了我们永远的伤痛,永远的怀念。
那段时光,庄户人的日子真的好难。桂花姐的大人要把桂花姐嫁到山外很远的地方,那个男的是个煤矿工人,拿国家工资,吃“本本粮”(商品粮),桂花姐嫁过去,当工人家属,过舒坦日子。可桂花姐死活不愿意,她要和大柱哥好。可她爹妈死活地逼。那些个日子,时常看见大柱哥和桂花姐在河边柳树下哭,那个泪珠儿把渫水河都快染咸了。就在那么撕心裂肺的一天,大柱哥和桂花姐双双抱在一起,跳进了渫水河的“隔人潭”…天哭了,山哭了,我们哭了,整个山村都哭了。平时那么惹人喜爱的渫水河,一下子变得那么的可恶,恨不能把她掀个底朝天才好。我们几个小伙伴,边流着泪水儿,边捡起许多的石头往河里使劲地砸呀,砸!她无情地把多好的大柱哥、桂花姐生生地带走了,带到了天涯的最黒处,永远,永远地…
哦,这渫水河,欢乐的河,痛楚的河。她给憨厚的庄户人带来了快活,却似乎又无视他们的痛楚。她串起庄户人的日子串起春夏秋冬,有时火急火燎地,有时不紧不慢地,向着遥远的天际,流,流…
阳雀儿来了,又走了。苦雀儿走了又来了。我们这些娃崽崽喝着渫河水在长大,踩着庄户人的生活在长大。
我小学念完了,中学毕业了,又考上了一所国家重点大学,整个村庄都替我高兴。乡亲们说是这个村子出的第一名“状元”。可上学的钱,却把父母难住了。就在一个晚上,老支书来到我家里,默默地吧嗒完一锅旱烟,对我娘说:“大妹子,甭急,三伢子上学的事,有大家伙呢”撂下这话,走了。
没多久,听说老支书、赵大爹他们要走一趟排,帮我凑钱上学呢。我晓得的,走大排要等发洪水才行。要过“鹰愁峡、卧龙滩、百丈岩”。那可是九死一生的活儿。
一个雷雨交加的日子,平日温顺的渫水河发足了脾气,浊浪滔天,惊心动魄。老支书要走排了。母亲和我连忙赶往河滩上,这当儿,已聚满了乡亲们,我连忙拉着老支书的手,呜咽着:“老支书,我不读书了,不去了,啊?”老支书猛地甩脱我的手,脸上没了平日里的慈祥和亲切,两眼似乎喷出火来:“三伢儿,你说啥?不上学了?没出息的东西,小心我搧你个满脸花!” 说完拿起捞钩,径直走到头排上,高呼道:“五月五啊,龙抬头哇,赶大排啊,顺流走哇,伙计们,”起呀—!““起呀——!”排工们一齐呐喊,盖过了涛声,盖过了雷声,一支支大排,霎时如离弦之箭,脱缰之马,劈波斩浪,顺流而下。我的心一阵阵发酸,泪珠和着雨水,就那么尽情往下淌,脑子一片空白。雷声、涛声、乡亲们的叮咛声,老支书他们的号子声,渐我远去,什么也听不见了。我,似乎也不再是我,这山一样的大恩,水一般的大爱,已把我挤压得只剩下一副躯壳了。
一星期后,老支书他们回来了,只见老支书的手上,赵大爹的头上都缠着绷带,我一头扎进老支书的怀里泣不成声,眼前闪现出一幕幕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场景。老支书替我擦去眼泪,从兜里 掏出了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一沓钱,塞进我的手里,摸着我的脑袋:“三伢子,好好读书,将来好为国家办事,为家乡办事,不要辜负了大家伙呀!” 我强忍住又要流出的泪水 重重的点了点头,把那沓还带着老支书体温的钱用力地攒在手里,紧紧地,紧紧地…
大学毕业后,我被分配到一个国家保密部门工作,回老家的时候是相当的少,我时时挂记着老支书和乡亲们,只有拼命工作,才略有减缓心中的牵挂与愧疚。
前不久,老支书来信了,说党的政策好,家乡变化大,庄户人的日子越来越红火了,渫水河边,国家要投资修电站,搞旅游开发,老百姓的日子大有奔头呢!再就是我给家乡寄的几万块钱,用来整修了学校,娃娃们有了一个很好的念书的地方,将来还要出很多的大学生呢,叫我放心,不用太多的惦记,安心为国家工作。看着老支书的信,心里酸酸的,脸上凉凉的,咋又流泪了?
哦,那山、那水、那人,是我报不完的恩德,抹不掉的眷念,每每的魂牵梦绕…
哦,那山、那水、那人,是我久久的怀望,永久的期盼,每每的刻骨铭心…
我深切地在心底里呼唤着:渫水河哟,清清的河!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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